明清华北平原城市的民生用水
周春燕(台湾政治大学历史学研究所)
前言
清初,蒲松龄(1640-1715)在《醒世姻缘传》里,曾提到发生在河南冶陶镇的一则故事:“冶陶有个店家婆,年纪只好二十多岁,脏得那脸就如鬼画符一般,手背与手上的泥土,积得足足有寸把厚。那泥积得厚了,间或有脱下块来的,露出来的皮肤,却是甚白嫩。细端详他那模样,眼耳鼻舌身着实的不丑;叫了他丈夫来到,问他说:‘那个妇人这等龌龊,捍饼和面,做饭淘米,我们眼见,这饭怎么吃得下去?’那人说道:‘这个地方谁家是有水来洗脸的?就是等得下雨,可以接得的水,也还要接来收住,只是那地凹里收不起的,这才是大小男妇洗脸洗手的时候哩!’只得加了二分银子与他,逼住了叫他洗脸洗手,方才许他和面淘米。谁知把那脸洗将出来,有红有白,即如一朵芙蓉一般,两只肐膞,嫩如花下的莲藕,通是一个不衫不履淡妆的美人。”[1]故事主旨虽在呈现店婆洗脸前后姿色的差异,但从中不难看出,河南某些地区因用水取得不易,居民舍不得将珍贵的水资源作为身体清洁之用。
本文所讨论的主体,除了京师所在的北京之外,包括三个省会与无数的府城、州城与县城。在这当中,都城与省会的城市人口相对较多,其它的府州县城,人口通常较少,有些县城的人口甚至仅数万人。然而,即使有些县城人口不多,但相对于城外的乡村聚落,人口毕竟比较集中。而且,这些行政城市,多半也是交通上必经之地,来来往往的官差与商人,需要在城市中住宿、饮食,对于用水的消费相较也大。因此,不论人口多寡,这些城市对于水的需求,远高于乡村地区。然而,在现代自来水设施出现之前,这些城市居民的生活,却普遍存在着用水不便的烦恼,即使是一些临江靠河、水资源较丰沛的地区,用水还是得靠辛苦付出劳力自行担取,或者花钱雇人挑送。至于井泉之属,也多半是许多人家共享一井,甚或有人把持,日常用水仍是不便。就笔者所见,目前有关华北城市民生用水的讨论不多,有之则多集中于少数通都大邑,如北京、[2]天津;[3]至于其它小城镇,则较少受到关注。笔者在撰写硕士论文期间,对于华北一些小城市已曾加以关注,[4]此文之作即其延伸。
[1] 〔清〕蒲松龄:《醒世姻缘传》(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86),第二十八回,《关大帝泥胎显圣‧许真君撮土救人》,页370-371。
[2] 侯仁之:《元大都城与明清北京城》、《北京都市发展过程中的水源问题》,分见其所著《历史地理学的理论与实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页159-204、272-307。蔡蕃:《北京古运河与城市供水研究》(北京:北京出版社,1987),页173-186。史明正:《走向近代化的北京城──城市建设与社会变革》(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页163-222。熊远报:《清代民國時期における北京の水賣業と「水道路」》,《社会经济史学》,第66卷2号(东京:2000.7),页47-67。邱仲麟:《水窝子──北京的供水业者与民生用水(1368-1937)》,收入《中国的城市生活》(台北:联经出版公司,2005),页229-284。
[3] Ruth Rogaski(罗芙芸)著、作舟译:《卫生与城市现代性:1900-1928年的天津》,收于《城市史研究》第15-16辑合刊(天津:天津社科院历史研究所,1998),页169-1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