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与民族

——清代内蒙古各部分布的地理基础探析

 

安介生(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

 

 

引言  地理基础与游牧民族

历史发展的地理基础，不仅为历史哲学研究中的重大命题，也是历史地理学理论研究的主攻方向之一。然而，究竟什么是“地理基础”，其核心内容又有哪些？中外学者对此似乎并没有明确而系统的答案。德国大哲学家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指出：“助成民族精神的产生的那种自然的联系，就是地理的基础。”这样的定义未免过于抽象与疏阔，几乎容纳了与人类生存有关的所有物质因素[1]。中国古人对于地理基础问题有着相当深刻的认识。如《史记·周本纪》载伯阳甫(即大哲学家老子)之语云：“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显然是将山川完固作为王朝存亡的关键性因素。又如近代大学者梁启超关于地理与人类生活的密切关系曾发表过多篇论文，如《地理与文明之关系》、《中国地理大势论与欧洲地理大势论》，其中突出强调河流之作用。如云：“凡人群第一期之群化，必依河流而起。此万国之所同也。”[2]又说：“文明之发生，莫要于河流。”[3]现代学者钱穆在《中国文化史导论》之“中国文化之地理背景”篇中指出：“中国文化发生，精密言之，并不赖藉黄河本身，他所依凭的是黄河的各条支流，每一支流的两岸，和其流进黄河时两水相交的那一个角里，却是古代中国文化之摇蓝地。那一种两水相交而形成的三角地带，这是一个水桠杈，中国古书里称之曰‘汭’，‘汭’是两水环抱之内的意思，中国古书常称的‘渭汭’、‘洛汭’，即指此等三角地带。”[4]总结古今学者的论述，我们可以发现，所谓“地理基础”内容繁富，是一个极端复杂又环环相扣的地理环境系统，其中，山川结构之分析实为学者们研究“地理基础”时所无法忽视的核心内容。

越是社会生产力较为原始的时代，人们越是被动地依赖于自然环境，并与自然生态系统结成更为紧密的依存关系。相对于农业生产而言，游牧方式对于自然生态环境的依赖程度要高得多。水为生命之源，对于草原的游牧民族而言，水草所在之处，正为生存之寄托。如黑格尔曾强调以蒙古高原为代表的游牧民族“居民的财产不在于土地——他们从土地上只能够得到些微的收获——而在于和他们在一起飘泊的牛羊。他们在平原上游牧了一个时期，等到草尽水涸，整个部落又移到别处去。[5]”马列经典作家们对此也有相当精深的论述，如云：“游牧，总而言之，流动，是生存方式的最初的形式，部落不是定居于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在哪里找到草场，就在哪里放牧(人类不是天生定居的，只有在特别富饶的自然环境里，人才可能象猿猴那样栖息在某一棵树上，否则总是象野兽那样到处游荡)。”[6]美国学者George Babcock Cressey 在《中国的地理基础》一书中也对蒙古地区的地理状况进行了较为深入的分析，他指出：“理解荒漠地区的锁钥是水。没有水，这里的景观将会是空乏而毫无生意的，而有了水，荒漠就会变成布满绿草与鲜花的美丽家园。空旷的沙漠孤寂荒凉、怪石密布、颜色冷峻，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美感与吸引力，但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较为固定的居留地一般都局限于那些降水能够养育少许绿色植物，或者是可以从井、泉眼以及山涧溪流获得饮用水的地方。”[7]

除此之外，清人纳兰常安的分析更给予了笔者最为明确的启发与指向，他曾极为精辟地指出：“沙漠以水草为天，然地阔势迥，水道难艰，凡有一泉一湍，蒙古无不游牧其侧，以溪河之浩浩滚滚，逶迤千里，为亿万人畜所寄命哉？”[8]也就是说，游牧民族四处游牧，寻找水草，并非完全四面出击，随机而遇，缺乏相当固定的线索与轨迹可寻，按照纳兰常安的观察，蒙古部落的游牧轨迹往往徘徊于河、溪、泉、湍等天然水道周围，而这些天然水道正是这些部落人口与牲畜得以生存下来的基本要件。据此，笔者以为，对于游牧民族而言，河流、湖泊等地表水文状况，无疑是其生存之地理基础或地理要素的核心部分。由此可以推知，蒙古各部的分布与高原地表水文系统之间的密切关系，应是地理基础研究的一个关键性切入点。

关于清代蒙古部族的分类，清代学者魏源曾经指出：“蒙古，诸游牧国之大名也……最其部类，大分有四：曰漠南内蒙古，曰漠北外蒙古，曰漠西厄鲁特蒙古，曰青海蒙古。”[9] 现代研究者通常又将漠西厄鲁特蒙古与青海蒙古合称为漠西蒙古。清代内蒙古的全称为“内札萨克(又称为扎萨克，即旗长)蒙古”。据《清史稿·地理志》，内蒙古共有“部落二十有五，旗五十有一。”[10]关于蒙古内部组织形式之区分，光绪《蒙古志》卷二记云：“每部之大区之为部，小区之为旗，部以氏族分，旗以政治分。”[11]部与旗之上又有会盟之制。清代内蒙古分为六盟，即东四盟与西二盟。东四盟是指哲里木盟、卓索图盟、昭乌达盟与锡林郭勒盟，西二盟即乌兰察布盟与伊克昭盟。河套以西的阿拉善厄鲁特旗与额济纳土尔扈特旗本不属清代内蒙古范围，但为了与今天内蒙古自治区相对应，故也列入研究范围[12]。

在本文中，笔者以内蒙古地区水文状况的考察为线索，试图廓清各部分布与水文系统之间的依存关系，较为明确地梳理出其游牧部族分布的地理特征，从而为深入认识游牧民族的地理与生态基础问题提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