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田头：传统时代江南农民对苗情的观察与地方性知识

 

王建革(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

 

 

中国农民对自然环境和动植物生长状态的观察十分发达，这些观察在农书上记载很少，许多是口传、家传。本文所探讨的是江南农民对水稻苗情与环境的认识，这只是江南地方性知识的一部分。从知识体系上讲，这部分农民的传统经验基本上在《补农书》所揭示水平以下，《补农书》对苗情只是提到，描述的不多，《补农书》级别的农书只是在这些经验以上，由于乡村知识分子进行的一种提升而已。要深入地研究传统农业，必须对这一部分遗失的知识进行收集，因这是一种更深层次，更细节化的知识。令人高兴的是，在1950年代的农村调查和档案中，这些深层的知识随着农村群众运动的开展而被揭示了一些。苗情的知识只是地方性农业知识的一部分，可称为“望田头”的知识。1957年的一份嘉兴专区文件上说明看苗情是乡村生活中的重要一环：“许多社员反映：‘去年工作讲劲头，不讲细致，满足于大呼隆。过去农民对自己田稻子长得好环，非常着重。每天都要去‘望田头’。去年由于未严格建立田间管理责任制。也就很少有人去‘望田头’”。[1]这段文件说的是合作化以后，农民放弃了一项传统的农田活动——望田头，就是在田边看秧苗的长势和田里环境的变化，并根据苗情和环境及时采取生产措施。在松江华阳桥乡的档案中，也有一项关于望田头的记载：“我们现在的‘老来青’，就是20多年前，从别人田里选来的一个稻穗，经过用‘一穗传’选种法不断选育而成的。方法是在水稻开始抽穗时，结合望田头(巡田)，选择植株粗壮，穗大粒密，没有病虫害，生长正常的单穗数个，做出记号。”[2]由此看来，老来青只是望田头的一个副产品。本文着重于这一小部分知识的搜集分析，以此抛砖引玉，希望更多的学者关注地方性知识对乡村社会的作用。

 

一．土壤与水

 

农民对地势与土壤的观察总是以土壤与水的关系为主。《陈尃农书》讲究地势之宜，就是看地之高下及其与水的关系。“若高田，视其地势高，水所会归之处，量其所用而鉴为陂塘，约十亩田即损二、三亩以潴畜水”。“其下地易以渰浸，必视其水势衡突趋向之处，高大圩岸环绕之”。[3]中国农民对土壤墒情有非常好的观察经验，北方的传统甚至可以回朔到汉代。春耕时分用木棍插在地中以观察地气——墒情，并以此确定耕作和播种的时机：“土长冒橛，陈根可拨，耕者急发”。[4]江南的水稻土处淹水状态，观察更为复杂。以秧田为例。1953-1954年嘉兴专区的许多农民育秧时出现了烂秧现象，但“许多有经验的老农却年年秧苗很好”。他们的经验来自于他们对秧田的观察与感觉。他们认为“秧田背阴吃风，花草未经腐烂，灌溉用水不洁及秧田做得不平”，都会影响出苗。什么时候水清，什么时候水浑，花草到什么程度腐烂，必须在实践中把握，因为没有科学指标，只能凭感觉去做的。秧田坌田时，“必须选有经验的人来坌，同一块秧田中，坌田的人不能过多，以免高低不平”。这怎么把握？可能只有老农才行。还有一种状况，“幼芽冒青后如遇到浓霜、暴雨，均应灌水护秧或第二天早晨灌水洗霜，但不论灌水护秧或灌水洗霜，均不能淹没苗稍，并在大雨过后，或日出前后，即需将水排出，保持原来水位，施用速效肥料恢复生机”。[5]一些农田的轮作也是看出来的。换田种植叫换田轮作，农民称为“迎亲田”。不同水稻品种之间称“轮稻”。因为不同品种之间的根际利用土壤的能力不同，因而换品种利于土壤肥力的有效利用。由于是是凭着眼力看不同品种之间在不同地块的差异，所以称“看田轮稻”。[6]

土壤肥力被称之为“田脚”。故农民在望田头时，察看土壤更仔细一些。但不同水平的农民看苗识土的能力不一样，高水平的农民会看清土壤、环境与秧苗的联系，并根据不同的土壤判断烤田的技术对策。松江县农民对蛀头泥、青脂泥等保水性强的土壤进行重烤，对黄泥头等保水性差的土壤，稍为落干即可，或不烤。[7]1959年左右，嘉兴专区的土壤调查人员请了八位农民“土专家”进行座谈，这八位的水平几乎到了无与伦比的水平。他们的几乎总能将各种田间迹象与土壤的肥瘦、死活联系起来。活土与肥土在晒田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裂缝细小，条数较多，田里干时人踏上软脱脱，用手按土面有指纹，稻根的蒲头总是开化化的(根系很繁茂)”；“裂缝大如弄，土块很大，坚硬死坂，赤脚踏上去有痛觉，用手按土面有没有指纹”。这是瘦田或死土。秧苗的生长状态与土壤肥力的关系，经验更多。肥田活土的秧苗“生长快、整齐、粗壮，大多扁蒲秧。插秧后转青快，起发早”，较一般肥力的土壤早10天。不同肥力水平下的秧苗对灾害的反应也不一样，“如遇秋旱，田面同样受旱晒白，壮田稻叶迟卷先摊，瘦田稻叶早卷后摊”。壮田稻苗密，通风透光差，个体可能长得差；瘦田稻苗稀，少数稻苗反而好。“瘦田虽然长得臭(差)，可是几粒谷子总是长得胖胖的”。农民能察出肥田与瘦田中的野草与野菜的差异。肥田中的野草一般是水葫芦、水马齿、夜来盲、薸、冬草、早稗和田芒莱等，野菜一般是荠菜、马齿苋、猪娘藤等；瘦田杂草一般有牛毛毡、鸭舌头草、野荸荠、三棱草、羊舌头草等等，瘦地的野菜类一般有茅草、蓬头草、香附子、小辣蓼等。田间的动物也可以断定土壤肥瘦。稻田养鱼在江南有很长的历史，肥田与瘦田的泥鳅差异被农民观察出来了：肥田泥鳅头稍园，体肥胖，全体粉灰白，行动迟钝；瘦田泥鳅头稍尖，体略扁，个小，活泼善跳，性喜钻泥。蚯蚓也是一种指示动物，蚯蚓越多，肥力越高。蚂蟥是农民秧田工作时最为敏感的动物，会对人造成伤害，农民也看察到不同肥力田块蚂蟥的差异：个头大的大蚂蟥一般生长在肥田环境下，小蚂蟥在一般肥力水平的稻田中，2寸多一点的饿煞蚂蟥叮人很痛，在肥力较差的山区。[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