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北朝到隋唐
——唐代的南朝化倾向再论
牟发松
魏晋南北朝隋唐史2008.1
摘要:陈寅恪先生提出的“南朝化”命题,关注的是南北分裂结束之后唐代的历史走向,前提则是南北朝的政治统一不等于南北历史发展的完全衔接。这一命题关系到南北朝时期历史发展的主流所在,南北朝历史发展的相互影响及其对隋唐历史的影响等重大问题。
关键词:南朝化/历史主流/梁武帝改革/隋唐制度渊源
一、南北朝时期历史主流是在北还是在南
《三论》认为东晋南朝代表着三国西晋以来中国历史发展的正常道路,十六国北朝则“走着一条特殊的道路”,是一段插入的“并非必然的过程”,南北朝历史的显著差异,“是在一种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它必将随着这些特殊历史条件的消失而消失。唐代的变化正是随着这些特殊历史条件的消失而产生的”,“从更长的历史视野来看”,唐代的变化不过是对东晋南朝的继承或衔接,即南朝化[1]482-491。
田余庆先生《东晋门阀政治》“后论”指出:“从宏观来看东晋南朝和十六国北朝全部历史运动的总体,其主流毕竟在北而不在南。”这一论断,是田先生“放眼南北、后顾前赡”,即鸟瞰4—6世纪南北中国的全部历史运动,并觇望“沙石澄清、尘埃落定的隋唐时期”而得[5]356。此书初版于1989年,当时《三论》尚未问世。“后论”中田先生还谈到另一条“主流”:“从宏观考察东晋南朝近三百年总的政治体制,主流是皇权政治”,东晋门阀政治不过是皇权政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变态,是“政治体制演变的回流”,它“既从皇权政治而来”,又依一定的条件向皇权政治转化、回归,“经过南朝百余年的发展,终于与北朝合流而形成隋唐制度的重要渊源”[5]355。田先生所谓4—6世纪全部历史运动总体的“主流”,当然不等于政治体制演变之“主流”,但后者应为前者题中最为重要之义。如田先生所说,“如果没有民族矛盾十分尖锐这样一个外部条件”,非但东晋门阀政治,甚至江左政权都“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历史理由”①,这一段偏离的回流及重新回归主流的历史也就无缘发生。那么,无论是从江左门阀政治形成及其向皇权政治转化的必备条件来看,还是从4—6世纪“政治体制演变回流”最终汇合、回归到“主流”的趋动者、主导者特别是最后承担者、完成者来看,这一段历史运动的“主流”都是在北而不在南。
值得注意的是,与唐先生一样,田先生也认为魏晋南北朝的历史发展逸出了常轨,脱轨的主要原因在于五胡民族的内迁②。但田先生着眼的是此问皇权政治的变态及回归,就回归皇权政治、恢复全国统一的历史运动而言,北方的作用更为重要、显著,固为主流所在。唐先生则从汉唐间历史发展的趋势着眼,认为东晋南朝代表了这一趋势,十六国北朝则逸出了旧轨。隋唐帝国建立,政治上南北归于一统,却并不意味着南北历史发展的合流和对接,还有待于唐代中叶所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才完成这一历史衔接。
两位先生的意见由于针对的问题不尽相同,因而其结论也不是完全可比,更不是完全对立的,但他们对于南方和北方在4—6世纪历史发展中的作用和地位,或者说是由南方还是由北方代表历史发展的主流,显然有不同的估计。
近年来,
唐先生将南北朝的差异归之于南北特定的地域性因素和社会历史因素[1]154-158,他关注的不是南北朝之间孰强孰弱,而是那些经过长期演化形成的南北各异的自然地理和社会历史条件,如何影响了南北不同的历史走向。他更加关心的,则是走出南北分裂的“历史出口”之后唐代的历史走向。
上述表明,南、北朝孰为历史主流,与唐代的南朝化问题密切相关。与之相联系的还有南北朝历史发展的相互影响问题,南北朝历史对隋唐历史的影响问题,以及怎样看待唐代南朝化倾向的问题。下面拟对前辈时贤的不同意见略作论列,并间述鄙见,以期进一步明晰问题意识,如谓是欲为诸家作出裁衡,则非吾之所敢、所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