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琐忆
许嘉璐
文史知识2008.1
引子
余自幼冲即喜语文之学,盖高中刘世儒师影响与鼓励使然。入北京师范大学,何其幸也,混沌未开,得陆宗达(颖明)、萧璋(仲琏)两先生润溉,耳提面命三十馀载;俞敏(叔迟)先生亦吾师也,惟因先生晚年着力于梵汉对音为多,于此我从未涉足,亦不得其门而入,是以请益较陆、萧两先生为少;毕业后二年,时年24,得至王力(了一)先生门下工作近四载.受益甚多:自文革前至80年代,又得先后请益于丁声树、周祖谟、洪诚(子明)、徐复(士复)、黄焯(耀先)、殷孟伦(石臞)、黄绮、张舜徽、于安澜、黄典诚等海内名家,诚如陆、萧二师所嘱“学无常师”然。惟以根基浅疏,吾师及诸先生之谆谆无奈鲁钝何。近二十年复事务缠身,无望臻于前辈所训。白驹过隙,业师及诸老先生俱成古人。岂晚岁则易忆旧事耶?今余亦竟古稀,每忆及往事,不免唏嘘,意不自安,而以怀思颖明、仲珪二师为甚。适《文史知识》索要回忆前辈文稿,遂搜索记忆碎片而成此篇,一则自舒有负师恩之愧,二则欲后学得窥前辈大家风范之十一。至专忆仲珪先生文,则当俟诸异日。
丁亥春分之日,公历
初谒 我的中学生涯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我“开窍”要比同班同学晚得多。我读的是北京第一中学。那是难忘的一段少年生活(见拙文,谢承仁师著《中华传统思想文化渊源·序》,人民出版社,2004)。班上有一位喜欢美术、画画儿功底也很不错的同学,叫尹兆镛,比我大两三岁,为人憨厚热诚,和我比较合得来。有时他约上几个同学到他家里去玩儿。但他家在南城,同学大多住北城、东城,所以去的次数并不多。我见过他的父亲.一个很和蔼、很精神的老人;也见过他的妹妹、弟弟。年龄和读书年级比我们低,兆镛是以大哥哥的口吻介绍弟妹,又以命令的语气让他们“玩去吧”把他们赶走的,所以二人给我留下的印象不深,和其弟熟识是十几年后的事,此是后话。而他家的气氛给我的强烈印象,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传统文化的氛围忒浓。
大概是快毕业了吧,一次在他家说起个人的志愿,当他知道我要报考师大中文系时——这纯粹是接受了高中语文老师刘世儒先生指点的决定——说:我姑父就是师大中文系的教授,叫陆宗达,听说学问挺厉害的,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颖明师的名字。但是对于一个还不满17岁的中学生来说,这个陌生的名字意味着何等的学术渊薮,当然近乎对着幼儿讲哲学。不过,陆宗达这个名字我却记住了。
毕业前为高考总要做点准备——虽然和今天高三学生的紧张不可同日而语——他也就没带我去见颖师。
中学同学之间的情谊是最值得珍惜的。上大学后在北京的老同学们还不时聚会。兆镛上了清华大学建筑学系,一个聚集精英才人的名系。大概是一年级下学期吧,有一次他问我:见到我姑父了吗?我说没有,只是看见教研室门上的名签了(拙作《母校杂忆》对此有点记述,见《我与北师大》,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我带你去他家见他。”“那怎么成?”“没事,我姑父人特好,挺和气的。”于是,约定了一个星期天,我们去了。
现在已记不清走进先生家门时的感觉了。大概总有些拘谨吧。先生住在宣武区前青厂27号的内院(后来我知道,前院原也是先生家的,但当时已卖掉了)。见过先生和师母,落座,主要是兆镛和先生谈话,无非是两家近况之类:先生和师母对我只是简单地问了问上高中的情况。出乎我意料,而至今记得最清楚的是,兆镛把我介绍给先生和师母,几句话后,师母对我说了一声“许先生您坐着”,就进里屋了,直到我走也没再出来。一个刚人大学的学生,生平头一次被人称为“先生”,而且是一位老人.我当时的诧异、紧张、不安,可想而知。倒是先生在我临走时说的一句话让我轻松了许多:“有功夫常来玩儿!”这是北京人对邻居孩子常说的一句话,未成想后来竟成了事实;而师母对我的称呼,由那时起直至她老人家西去,竟叫了三十多年。
初谒先生,并没有对我四年后选择古代汉语专业起什么作用,甚至连“训诂”二字也还没有听到——先生对一个一年级大学生是无须谈这些的。但第一次——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和学术名家“零距离”接触,第一次坐在完全传统礼仪的家庭气氛中的感受,至今也难以用文字表达出来。此后我没有再去先生家,第二次登上先生家门的台阶,已是四年之后的事情了。
读到三年级,先生给我们上古代汉语课。
先生当年不过五十多岁,但在二十岁上下的学生眼里,已经是很老的“老先生”了。剪成半平头,已经花白,一身铁灰色中山装,并不很洁净:隐隐能看出上面的汤渍和烟灰!果然,和别的先生不同的是,他要边讲课边吸烟,一堂课要吸好几支。
先生讲课并不看学生,也不看带来的书和笔记本,而是看着讲台前的地面,神情贯注,声音洪亮,语速不快,抑扬顿挫,逻辑重音明显;板书字体清朗,一笔不苟。“文革”中,我才见到先生的老师黄侃(季刚)先生的手迹,发现颖师的字.无论是最早见到的板书还是日后见到的书眉间的批注,字形字风都酷似季刚先生。我曾经和先生说过这一发现,先生笑了,很得意地说,季刚先生的手泽看多了,不知不觉就跟着走;季刚先生的字自成一家,那才真棒呢!
第一课照例是“绪论”。
1952年以前,中国的大学中文系是没有古代汉语课的,有的是文字、声韵、训诂(有的学校以“文字学”统三者),统称“小学”。院系调整后,有一段时间仍依其旧,直到1956年教育部在青岛召开了大学中文系教学大纲讨论会。根据全面学习苏联的精神,才照着“现代汉语”课(这个课又是照搬苏联“现代俄语”之类课程“克隆”的),规定开设“古代汉语”课。颖师讲绪论,即依此而来。但是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个课应该怎么讲,因而也就给了讲课人以自由发挥的空间。
颖师是怎么讲绪论的呢?现代汉语课以语音学开头,他就以简介声韵学内容为绪论的第一节。这一开讲不得了,从上古韵部声纽开始,讲到中古。三十六字母、阴阳人三声、对转、旁对转,江永、段玉裁、江有诰、王念孙、章太炎、黄侃……铺天盖地,先生在上面讲得津津有味,精神抖擞,坐在下面的我懵懵懂懂,我想和我一样的同学大概不在少数。虽然开始时大家在听天书,但是一百多人的教室里却鸦雀无声,这不仅是因为那时的学生“守规矩”,更主要的是先生讲课的神态、讲时逻辑的严谨、清晰,足以让再懵懂之人当时也能明其大概,巨大的吸引力可以驱散任何的懈怠和困倦,尽管事后要再次复述课程所讲的原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非常之难。
先生并不写讲稿,只是列个提纲。学生,从小学到大学,总是对老师摆在讲台桌上的物品很感兴趣的,哪怕是眼镜盒、香烟之类,当然讲稿也在其中(当时几乎没有课本)。特别是未经世事、尚富好奇心的年纪较小者(当时班上有很多调干生,有的比我大十来岁)。在“偷觑”先生讲稿时,才知道先生只列提纲。我留校
留校 我之留校任教是很偶然的事。1959年毕业了,正遇上大学要大发展(也是一种大跃进)的时候。那时在本科之上只有不授学位的研究班和专题进修班,留校的教师绝大多数是本科生。中文系本科三个班,一百二三十人,一下子留下三十多,我在其中(事隔一载有馀,大学又不大发展了,于是留校同学大半分流到外地和其他单位)。
留校后我进了古代汉语这一行也是偶然的。正式放暑假前,副系主任李文保先生找所有留校生谈话,征求各人的专业志向爱好,以便分配到不同教研室。那时的大学生,都是“以党的需要为自己的志愿”的,至少都是这么表的态。所以会上大家是经李先生一再动员才发言的。同学们一一说了自己的希望,我还没说话,李先生对我说:“嘉璐,你当然是到语言教研室了?”我点点头,同学们都笑了。这大概是读书时我的语言学类课程的成绩好、好提问题,给老师同学留下的印象吧。
当时语言教研室内有三个专业:现代汉语、古代汉语、语言学概论。轮到李先生问我们各自想进哪个专业了,几位准备到语言学教研室的同学纷纷挑选了现代汉语,语言学概论课时少,暂时可以不进新人,剩下古代汉语没有人去,我说,那我去吧。就这样,我从此踏上了一条艰难的学术之路。
事后有的同学(好像是冯金起,被分配到曲阜师院,数年前已退休)跟我说,听说你留校是陆先生点的名。对此,我始终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在意,在先生身边三十多年,我也从没有问过先生。
暑假后开始上班。当时是不成文的坐班制。因为还没给我们分配什么教学任务(实际上我们这时什么也干不了),就每天坐在教研室看书。一个房间六张三屉桌,沿着东西两面墙各摆三张。通常坐班的是我们这些年轻人,颖明、
贺婚 我于1960年结婚,23岁。妻子24岁。按现在的标准应属早婚,在当时则属正常。原先我们也确实想再过几年办此大事的,主要是我想集中精力钻研业务,妻子是中学教师,当然支持我的想法。不料我的岳母于1959年夏去世,妻子孤身在京,我母亲几次说,一个女孩子,在北京没亲没故,无依无靠,你们早点把事办了,她心里就踏实了。
那是个“革命”的年代,又是三年困难时期,结婚不用什么准备,也无从准备,买件衣裳,把房子收拾收拾,用攒下的糖票买点糖分给同事们,就行了。我母亲用全家的肉票和不知道怎么买来的一点鸡蛋,凑合了一桌在当时还算是很不错的菜,作为我们的婚宴。几年后全家还戏言,“嘉璐结婚时娘好不容易给开了一桌‘鸡蛋宴’”(我们苏北人旧时兴称母亲为娘)。
家里决定不请任何客人。哥哥嫂子早早回来了,姐姐和妹妹也已赶到,下午妻子有课,我有会,赶到家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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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承先生的孙公子陆昕教授审读本文,谓“昨日再现,无限感慨”;关于文中所提先生习昆曲事,特发来传真介绍相关情况,谨照录如下:一、祖父当年在北京大学教书时,曾在什刹海租了两间房子。当时喜好昆曲的人常去他那儿聚,有朱家潘先生及其他的几位兄长,和齐如山、赵方元、傅惜华、谭其骧、张谷若、周复及北大的一些人。还有那些著名的昆曲名演员,如韩世昌、侯益隆、白云生、马祥林等。那时演员们的生活起伏较大,祖父对他们时有周济。比方侯益隆得春瘟,住院治病全是祖父付钱。天津发大水,侯玉山避难到北京,就住在我家。二、祖父与名笛师迟景荣先生是好朋友。迟先生曾为杨小楼、梅兰芳伴奏。启功先生说,迟先生是前辈,为梅吹笛恐也是偶一为之,里面有抬举小辈的意思。迟先生后把他两管最好的笛子赠给了祖父,现仍在我家。三、祖父总共会百来出昆曲。他曾在打磨厂福寿堂演《单刀会》中的关公,又在北平大学艺术学院演《长生殿》里的李龟年,还扮过《钟馗嫁妹》中的钟馗。
就在全家准备就座的时候,突然屋门口出现了陆先生,手牵着小孙子陆昕。这可万没想到,下午散会时先生也没说要来呀。全家赶快把先生请进屋,让座。先生先不落座,抱拳拱手,连声对我母亲说:“老太太,恭喜恭喜!”一派旧礼!我母亲年纪稍长于颖师,当然也是“旧派”,一再说:“同喜同喜!没想到嘉璐的事还惊动了您!”“这可是您家的大事,应该来!”
我把全家人一一介绍给先生。介绍到谁。先生都拱手作礼,“恭喜恭喜”,坐下来却主要和我母亲说话,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先生的到来给全家增添了意外的喜庆气氛。那年陆昕也就是七八岁吧,紧贴着先生所坐的椅子边,一声不吭,问他话也都是先生代答,他只是好奇地看着屋里一时乱哄哄的一切,给他糖也不吃。先生和陆昕没坐多久就告辞了,一再说别耽误了您吃饭。全家一起送到门外。吃饭时,先生和陆昕的到来就成了饭桌上谈话的重要主题。
四十七年过去了,连陆昕也已过天命之年,早就是中国政法大学的教授了,或许他还记得那年那天的事?时间过得真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