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风云》第四十四章 破樊笼莽撞奔宣府 铁御史横剑镇居庸

  张钦见此情景,心里已经明白,前一份奏疏是枉费了心机,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响。但他仍然力图挽回危局,又从怀中抽出另一份奏稿,双手递到案前。

  三位阁老朝觐无果,而且遭到好一顿斥责嘲讽,颓然退出豹房,返回内阁值房,刚过左顺门,看见一条汉子迎候门侧。此人身穿六品赤罗裳官服,银带佩玉,衣裳前襟和后背,各绣有獬豸图像。

  按照明朝的舆服规制,只有御史才可以戴獬豸冠,穿着绣有獬豸图像的官服,这与他们的特殊职务有关。獬豸是古代传说中的神羊异兽,据说具有辨明曲直、分析是非善恶的特性,遇有纷争,便会用兽角撞击那有邪恶行为的坏人。朝廷采用獬豸图像作为御史服饰,旨在授予他们耳目风纪之司的职能,拥有纠察京内外各级官员假借职权舞弊营私、欺虐人民的种种恶行,既可以公开揭露和弹劾,也可以密封奏报。甚至对皇帝本人的言行活动,若认为有失职不道之处,也可以直言诤谏。赋予职级仅为六品的御史这样重大的监察权和言论权,体现着中国古代政治哲学中以小驭大、以轻驭重,从而互相牵制的道理,以保证朝廷总体利益为目的。

  在此焦急迎候三位阁老的,就是巡视居庸诸关的御史张钦。

  张钦身材高大,腰背挺直,脸色黑中透红,棱角分明,年刚三十出头,但额上已深嵌着几道皱纹。他的眼光锐利有神,显得刚强干练,大有幽燕男儿慷慨豪迈的气概。但今天却有着掩盖不住的焦灼和疲惫神色,原来他骑着快马连夜疾驰来京求见,一路风尘仆仆,清晨刚到京城,行装未卸,便赶到左顺门侧恭候,等待接见。好容易才看到三个阁老走来,急忙迎上行礼,报告说:

  “卑职巡视居庸诸关御史张钦,有紧急事务,特来禀见三位老大人。”

  三位内阁改容相敬,拱手答礼。

  梁储亲切称道:

  “敬之来了,就到值房说话吧!”

  张钦随着阁老们进入值房,三人归座,也着张钦就坐,张钦不敢,仍然恭立回话。但未待提问,便直陈来意:

  “卑职卫戍居庸,责在拱卫京师,保证圣驾安谧,凭借关险抗击北寇入扰。关内加强战备,而更为重要的是必应防御于关外。古今用兵者所行皆诡道,寇酋小王子阴骘多谋,无日不在伺机寻衅,我朝不能不洞烛机先,不可示敌以隙。当前要着是车驾切不可远出,不可坠入敌人奸计。卑职日前曾为此上了一道谏疏,不知内阁已否转奏御览?”

  “已转奏了。”蒋冕回答。

  “皇上圣意如何?”张钦追问。

  三位阁老尴尬支吾,不知如何作答。

  张钦见此情景,心里已经明白,前一份奏疏是枉费了心机,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响。但他仍然力图挽回危局,又从怀中抽出另一份奏稿,双手递到案前:

  “卑职在居庸,亦已闻知大小臣工为此事的切谏,均未蒙圣上采纳。但人臣事君以忠,直言规谏本是臣子本分,卑职为此再拟一疏,请阁老审读,再恳请急为转奏。”

  毛纪担心梁储年老,自辰时到未时,必然神疲腹饥,就对张钦说:

  “依我看,就请张御史将疏文要点说一下,不必全篇通读了。”

  张钦也不推辞:

  “卑职这一篇奏疏是接着上一疏而写的,集中论述皇上不可轻出,切勿御驾亲征,以避免可见的灾祸。主要理据有三点:

  第一,当前兵无训练,装备不全,人心摇动,加以兵费浩繁而财绌难支;

  第二,远涉险阻,朝廷空虚,国本动摇,必增加两宫皇太后的忧心悬念;

  第三,当前北寇经多年准备,军力集结皆已就绪,加以养精蓄锐,兵饱马腾,求战最急,最企望我君臣就彼范围,便于围歼,切不可中其奸计。也可能仿照当年也先拘禁正统爷的旧计,设伏羁留圣驾,以作要挟。微臣忧念及此,实在心急如焚。”

  三人连连点头,认为以上三点确实击中要害,梁储表明态度:

  “敬之所言极是,与阁议完全相同。我们当立即转奏,盼望皇上深省。”

  张钦看出梁储言未尽意,情绪沮丧,显然没有明言隐情。他亦自知肺腑危言未必能震动君心,纠转局势。临行时昂扬言道:

  “卑职在奏疏末尾有两句话,原话是这样的:‘臣职居言路,奉诏巡关,分当效死,不敢爱身以负陛下。’所言实在是卑职的心意。请三位老大人鉴察!”

  梁储等为之动容,但说不出什么话来。张钦鞠躬而退,连夜赶回居庸关。

  “张御史和孙指挥使都是科举中人,朝廷命官,自有一番匡君济世的经纶。俺不过是主上家奴,只能遵命做一些奔走服役的差使,万一出了大事,俺可负不了责任呵!”

  居庸关在北京西北,距离皇城只有一百二十余里,在昌平州西三十里处。在地理形势上,雄关屹萃,一水旁流,两岸壁立,中间道路仅容一车单卒通行,易守难攻,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处山高林密,壁峭谷深,是天然的军事要塞。关上用巨石整齐围砌成高达十余丈的城墙,城墙下端有六七丈,顶部也有三丈多的厚度,墙上有密集的箭孔、炮眼。下拱门高八丈,厚三丈,深六丈,都用天然石块盖顶,最大的石头有千斤之重,非常坚固。关门以原始大木制作,更钉衬钢板铜钉,非一般兵刃能捅穿击破。在与北虏关系缓和的时期,可以定时开启关门,供行人出入,货物流通。一闻警报,便立即封锁关门,堵塞通道,军兵布防备战。历史上一直将居庸关作为内外边防的隔限,来敌如果突破了居庸关,北京便袒露在敌骑之前,十分危殆,只好立即宣布戒严,急召各路军马勤王。而关外的宣府、大同等处则一向是敌我对峙的前沿。

  北京一行结果渺茫,但并没有动摇张钦的坚强决心。

  冒着蓟燕平原七月的酷热,张钦急急赶回居庸关,道上并不歇息,一日奔驰百余里,未到傍晚便到达关前,人和坐骑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刚下马,就举步登上关口顶端的龙虎台。在这座龙虎台上可以观察到城墙沿线砌筑的角楼和敌台,了解到守军的戒备状况,更可以瞭望到关外人流的态势和可疑迹象。他乘着落日余晖仔细察看,只见沿线旌旗飘扬,刁斗相连,戒备森严,稍为放心,向随从的吏胥命令:

  “孙指挥何在?请他来台上相见。”

  孙指挥名玺,是世袭军户。早在明初洪武元年,他的七世远祖孙陵即追随大将军徐达在这里筑建居庸关城,用以防御蒙元余部入寇。其后便在这里落户,编入当地卫所,担任世袭的卫指挥使,统率官兵五千六百余人,累代守关。他本人已经是居庸土著,十分熟悉京西的地形地势以及边防攻战的要领。

  孙玺身高六尺有余,虎背猿腰,长着连鬓胡须。长期巡守边陲,日夕冲突风尘,脸容显得苍老,但步伐雄纠有力,神采奕奕。他为人寡言语,重言诺,思虑深沉有决断,与张钦共事居庸,对于国事关政经常深入议论。两人见解相同,肝胆相照,互相引为知己。孙玺不止一次地对张钦说:

  “玺半生行伍,困守边陲,本来孤陋寡闻,虽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却无从识别形势,辨明是非,不知该如何举措和着力。今得张御史循循教诲,才导引出迷津,知道虽身在居庸,但把关扼防实是肩负着社稷安危的重任,玺身当其冲,不敢不自勉自励。今后誓必与张御史齐心捍卫君国,同进退,共荣辱,披肝沥胆,至死不渝!”

  孙玺急步登上龙虎台,见面忙问张钦此行的效果。

  张钦紧皱双眉:

  “已将新近撰写的第二份奏稿呈递上了,也见到三位阁老,充分陈述意见了。”

  “那效果怎样?会蒙皇上俯察吗?”孙玺急问。

  张钦回答:

  “看来并无佳兆。到达北京之前,我还保有一线希望,但到了北京了解到实情,连这一线希望也泡汤了。”

  “为什么?”

  “皇上还是偏信江彬等人的歪主意,对臣民有关奏疏,一概‘留中’,我的奏疏虽经阁老亲自呈交,看来也必然石沉大海了。”

  接着说:

  “几位阁老情绪低沉,似有难言之痛,看来面谏廷争已经失效。他们位高势危,却处于极其为难的境地,在位无力,进言无方,补救无术啊!”

  “如此说来,皇上是一定要移驾宣府,冲出居庸关隘了!”

  张钦没有立即回答,低头苦苦思索。过一会才自言自语:

  “是的。情况确实紧急。不测之变,日间就会发生,连天烽火,眼看就会烧到居庸关前了。”

  果然,坏消息不断传来。八月初一,正德皇帝已经改服减从,窜到昌平州,为出关作准备。孙玺急忙来见张钦,询问如何对策。

  张钦神色自若地说:

  “事到如今,不可不挺身而出,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但此事关系重大,搞不好会被杀头灭族。孙指挥,你不怕丢掉世袭官爵,甚至被廷杖处斩,甘愿与某同蹈危险之域吗?”

  孙玺嚷道:

  “张御史应知俺的心迹,玺甘愿追随左右,充当股肱,誓必同心同德生死不移,此事何待再说!俺要知道如何解救当前的险局。”

  张钦闻言感动,说道:

  “居庸关定时开闭,不是有祖先留下的法规,还配有关门钥匙吗?”

  “对,关门启闭必须遵照卫指挥使发布的命令,门上的钥匙亦是由卫掌管。”

  “这就对了。皇上未启驾之前,关门开闭仍按平日启闭的制度进行,免得有误民人生计。闻知启驾前来,便立即闭关,隔断通行,将门匙由你密藏,派心腹军卒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索取。这样做,皇上就出不了关,危机也就可以暂免了。但这是一着险棋,有可能会被处以欺君之罪。”

  孙玺听闻此策,应声说道:

  “玺甘心依计而行,不惧因此罹欺君之罪,受斩剐之刑。为的是用孤臣孽子之心,为君国避戾远祸。事到如今,也只有以非常之策应对非常之局,再无他计了。”

  转言说:

  “俺担心的,是另一个人,不知如何对付?”

  孙玺说的,是分守居庸关的宦官刘嵩。

  明朝的边制规定,由卫所长官负责军务,巡视御史职任监察,再设一个分守宦官作为耳目,形成三足鼎立、防止专擅的格局。但在实际运作中,卫指挥使、御史和分守宦官的权限从来就未有具体划分过,仅是建立在合议和互相牵制的基础上。各个关口的三个长官的权力总是因时因地因人而大有不同。在当时的居庸关,因为御史张钦本人见多识广,韬略过人,而且与卫指挥使孙玺同心协力,凡事保持一致,加以刘嵩为人懦弱无能,故此,大权一直掌握在张孙手中,但有事亦不能不知照刘嵩。

  刘嵩年过五十,本来是内官监派在坤宁宫侍候皇太后起居的六品宦官,平日小心怕事,谨慎当差,从不卷入宫内宦官派系的倾轧斗争,也不熟悉外朝政务。当年刘瑾等“八虎”当权,他并没有投靠,亦不敢忤犯当权势力,但知多方讨好,圆融度日。由于在宫内服役了三十余年,张太后钦命司礼监派给他一个外任,不过是作些调剂,以出任外职作为恩赐,让他取些陋规,积攒一些养老钱。刘嵩奉派到居庸关之后,既不管事亦不揽权,以能敛取得一些财物实惠为满足。张钦和孙玺喜其昏昏,乐其唯唯,也能安然相处。

  对刘嵩,张钦倒费了一番思量:

  “这个菩萨不可不拜,但又不可真拜。藏匙封关之事,切不可告诉他,防他泄密。如果他过问,但支吾以应便可。临近关键,我当示之正理,喻以大义,不许他别生枝节,争取他附从。”

  孙玺颌首,依计而行。

  刘嵩知道皇上已经到达昌平,又知道从八月初三日早起,卫指挥使孙玺已经下令封关。他十分惊慌,害怕受到牵连,急见张钦问个明白。

  张钦早知来意,安详接待。未待施礼,刘嵩即问:

  “据报告,孙指挥已经下令封锁关门,禁止车马通行,未知张御史知闻否?”

  “知道。孙指挥下令前已知会本御史。”张钦回答。

  刘嵩质问:

  “会什么要采取这样的措置?”

  张钦回答:

  “实因事态紧急,担心圣驾轻出,会受到北寇侵袭。为了护卫圣躬,不得不从权处置。”

  刘嵩又问:

  “这样的大事,为什么未与鄙人商议?”

  张钦从容说:

  “按照祖制,军事举措,兵马调动,将官在事先只应知会御史,事后才通告监军中官,为的是不误戎机。当年于谦大人调集重兵,在北京城外击退瓦刺大军,诸般军务,亦奉敕不必事先知会监军的兴安、李永昌等内大人。今日之事关系重大,危急之处不减当年。刘公公明智,务请以大局为重,宽容体谅。”

  刘嵩无言以对,又提出:

  “皇上既然已驾临昌平,俺准备明早动身前往昌平朝谒,特在行前知照御史。”

  张钦毅然制止:

  “刘公公此意差矣!我们身在居庸要隘,却关系着君国安危,一发千钧,古有明训。当今形势,关门或启或闭,实关系社稷安危,民生祸福。车驾是否出关,亦是决定我等生死的关键。闭关不开,是违犯皇上敕命,罪当死。但如或轻率开关,车驾冒险犯难,为臣子的岂忍看万乘之尊身陷绝域,又岂符合爱君之道?万一发生有如以前正统先帝关外被俘蒙难,丧权辱国,实亦由于我等瞀乱自私,但知为一己身家官禄之私,瞒心昧己迁就皇威,轻率开关,才酿成这样的弥天灾难,责难推卸,百身莫赎。拙意以为,坐不开关而且死,留得忠臣劲节,芳名不朽。刘公公当前以不诣昌平为是,不知意下如何?”

  张钦义正辞严,一针见血,把刘嵩说得心慌意乱。他并不完全信服张钦的言论,但又找不出对方的碴子,无力反驳。只是推脱道:

  “张御史和孙指挥使都是科举中人,朝廷命官,自有一番匡君济世的经纶。俺不过是主上家奴,只能遵命做一些奔走服役的差使,万一出了大事,俺可负不了责任呵!”

  张钦坦然道:

  “刘公公不必过虑。张某前上两奏,今日闭关之后,又要再上一奏,都是全力谏阻皇上出关的,并且申明严格封关的决定。三份疏稿都由某单衔独上,一切见解和举措都和公公无关。百口之灾,绞斩剐凌,全由某一力承担。今日公公未能趋诣昌平,亦是由于某力阻之故。不知公公尊意如何?”

  刘嵩半信半疑,又不敢擅自行动,只好狼狈退下。无奈地对张钦说:

  “这敢情好,只求张御史言而有信,将来遇有大变,受到追究,能够据实而言,一定要为俺撇清干系呵!”

  这篇疏文特别简短,但已经明白亮出了底线,那就是非经正式廷议,没有王太皇太后、张太后和皇帝共用御玺的正式诏旨,守关御史绝不同意开关放行。

  正德到达昌平之后,便兴致勃勃地加紧筹划出关亲征之事,江彬更是加意迎命,将宣府描绘成巨大的温柔乡,塞外则是扬威耀武的必胜战场。正德心猿意马,陶醉在新鲜享乐和不世之功的美梦之中,出关之行如箭在弦,势在必发。但万没想到,居庸关的关门已由卫指挥使孙玺下令全面封闭,不许任何人马通行。正德闻报大怒,下旨立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卫指挥使急召来昌平,要面加质问和惩处。没想到孙玺竟然回复说:“有御史在此,臣不敢擅离关塞。”把御命也顶回去了。正德岂能容忍,怒道:“皇命召令而敢不来,岂不是反了?传旨着分守居庸的内官刘嵩立刻前来,弄清情况!”

  御前侍卫飞骑疾驰到关前传旨。刘嵩闻旨,顿时有了底气,大步来到御史衙门,声言有紧急公事求见。门卫告知,张御史已到关门去了。

  刘嵩赶到关门,只见重门深锁,警卫戒严,张钦则背负朝廷敕印,手执宝剑,端坐在关门正中,威风凛凛,巍然不可犯。刘嵩趔趄走近说道:

  “皇上传旨,着俺即赴昌平面圣。”

  张钦问:

  “公公之意该怎样处理?”

  刘嵩说:

  “俺是主上的家奴,岂敢不奉旨呢?”

  张钦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地说:

  “前次面晤,某已经对公公说明,当今时局紧张,国步艰危,维护皇上安全,是内外众官的共同急务。无论何人,如敢怀私意而误大局,破坏居庸关前秩序的,必以军法治罪,绝不轻饶。公公是否趋赴昌平,到昌平后又如何主张,请自作抉择!”

  说到这里,挺身按剑,面对关前全体警卫官兵,大声宣布:

  “敢言开关者,斩!”众军齐声响应,呐喊高呼。

  刘嵩不敢多言,悻然而退。

  当天夜半,张钦回到邸舍,伏案草疏曰:

  “臣闻天子将有亲征之事,必先期下诏廷臣集议。其行也,六军翼卫,百官扈从,而后有车马之音,羽旄之美。今寂然不一闻,辄云‘车驾即日过关’,此必有假陛下名出边勾贼者,臣请捕其人,明正典刑。若陛下果欲出关,必两宫(指成化的皇后即太皇太后王氏和弘治的皇后张氏)用宝,臣乃敢开,不然万死不奉诏。”

  这篇疏文特别简短,但已经明白亮出了底线,那就是非经正式廷议,没有王太皇太后、张太后和皇帝共用御玺的正式诏旨,守关御史绝不同意开关放行,而且还要求捕惩假借名义唆使出关的奸人。这与正德准备撂开宫廷规制、朝廷典章和臣民公意,悍然以“微行”方式“移驾宣府”的做法针锋相对,比前上两疏更为坦率刚直,是迫于无奈的断然摊牌。

  天未黎明,衙门外又闻呼叫:“御派中使到!”

  张钦赶忙披衣出堂,随即通知孙玺前来同列升堂,摆齐了仪仗迎接中使。

  只见一个名叫黄功的御前太监衣冠不整、风尘仆仆地赶来,传皇上面谕曰:

  “着巡视居庸诸关御史张钦及卫指挥使孙玺,会同分守中官刘嵩等,即妥为准备开关接驾事宜,钦此!”

  张钦和孙玺表现冷漠,张钦问道:

  “你说是奉命前来传达面谕,可有御前内阁中书官的记录?”

  “那可没有。”

  “你是奉有上命前来的内官,可持有司礼监的符命以资凭信?”

  “那也没有。万岁爷在昌平行在,匆忙中派俺赶来居庸,来不及办出关手续。”

  张钦勃然变色,拔剑喝道:

  “你传告开关接驾,既无内阁中书官的记录;身为内官,又无司礼监的符命,显然有诈。诈传诏书,按律当斩!居庸乃朝廷命脉,皇家后门,有敢僭命夺门,更必立斩不赦!”

  黄功吓得屁滚尿流,只知呼冤求饶。孙玺打圆场说:

  “此人形迹可疑,可能有诈,但还未查获确证,似可暂免斩罪,将他赶回昌平,由皇上亲自审办好了。”

  黄功不敢再吱声辩白,低头逃出辕门,狼狈窜回昌平。

  一到昌平行在,便向正德哭诉:

  “张御史坚拒开关,还差一点就将奴才斩首了!”

  正德怒不可遏,对钱宁和江彬嗥叫:

  “为朕尽快捕杀这个狗御史!”

  钱宁等奉谕还未走出,忽有内侍急报:

  “梁储、蒋冕、毛纪等三位阁老知道皇上已微行离京,急于出关,他们束意拦阻,已连夜追赶到达沙河,正在奔来昌平途中……”

  正德懊恼,禁不住破口大骂:

  “这几个老棺材瓤子早不来,晚不来,正赶着有人抗命封关的节骨眼儿,偏要来凑热闹。朕最讨厌见到他们哭丧着脸的倒霉相,不爱听他们叨咕不休的老谱儿。……”

  又有内侍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告急:

  “北京六部五府两院文武官员,还有皇亲驸马人等共三百余人,紧随三阁老之后起哄,他们既不乘轿,也不骑马,高举着太祖皇帝禁止后裔皇帝轻出塞外的圣谕,徒步行进,要来昌平跪谏。现已近沙河,声言不食不休,也要赶来扈跸见驾!”

  正德又急又气:

  “这群吃饱了撑的窝囊废,白领了皇家官俸爵禄,不知为朕分忧,却也来添乱,胆敢和朕抬扛!看朕把他们都撤了职革了爵,一概斩了算了!”

  江彬献策说:

  “依末将的意见,可即派出一彪边兵前去沙河和昌平大道中间堵截,冲散这伙人的队伍。不论是阁老、尚书抑或王侯驸马,一律不准前来昌平。凡有违忤的,一律以亵渎皇威、干扰圣政论罪。对带头闹事的统统枷起来,先拿几个头头就地正法,杀一儆百,才可以压住这股蔑法犯上的歪风邪气!”

  江彬气势汹汹,凶相毕露,旁边的钱宁却另有考虑。他长期混迹京城官场,熟知上层贵族官僚底细,这些人实权不大,影响力却不小。瓜连蔓牵,涉及京内外军政全局。他知道如果按照江彬的点子蛮干,不但拦阻不住请愿的队伍,还会激发更大的风潮,甚至血溅驿道,舆情大哗,形势大乱,难以收拾。而自己还极可能被认为是罪魁祸首之一,再成为众矢之的,不宜冒此风险,因小失大。由此进言:

  “江哥之言还应从长计议,斟酌利害。儿子的看法是对这样的事件不要操之过急。当前紧要之处,只是能够顺利移驾出关,而不是和这些迂腐官儿斗闲气。如果派兵堵截,抓捕杀人,只怕乱了营,捅出大娄子。应知人急上房,狗急跳墙,他们恃着人多势众,真要在通衢大道上闹起来,一时是平息不下去的,皇父就真不好出关了。还是另谋妥善良策对付才好。”

  正德只关心能否出关,也不想多生枝节,示意钱宁往下说。

  钱宁眨眼说道:

  “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这是什么意思?”正德问。

  钱宁细说:

  “照儿子看来,这一群杂七杂八的队伍,内中的文武百官和皇亲贵爵,不过是一些不明事理、不知大势、不体会圣衷的蠢才。他们打着反对移驾宣府的幌子鼓腾闹事,无非是一时意气,也有的人只不过是为了出风头,只要给他们铺垫一个下台阶,饵以甘言,自然就会作鸟兽散,一场风波便会平息。”

  正德追问:

  “给他们什么下台阶呢?”

  钱宁小心翼翼地说:

  “请皇父下一道敕文,派快马送到驿道要冲当众宣读:宣布圣驾暂缓出关,即日回銮北京。”

  正德拍案嚷道:

  “岂有此理!这岂不是姑息养奸,君为臣屈吗?岂能为惧怕他们闹事,便改变朕的行程,随便许诺,他们今后会更加纵恣狂妄,随事要挟的!”

  江彬挑拨说:

  “这岂不是歪门胜了正理,堂堂天子却输了官司吗?皇威何在呀?”

  钱宁冷笑:

  “皇父莫急。应知现下阁老和诸皇亲大臣追谏在道,狗御史张钦等又拦阻在前,要马上出关实在是做不到的。不如因机立断,以退为进,先化解眼前的紧张局面,再徐图反手一击。皇亲大臣等以为圣驾答应回銮,所请已经得准,必然自鸣得意,松懈麻痹,不再过问此事;而张钦和孙玺等负责防戍的区域跨越京西十八险隘四十八关口,他们的职责是每年夏秋必须沿线巡视检阅,不得滞留居庸。只要等他们离关外出,就再无敢主持关口开闭之人,留守的将官人等亦无人再掌有抗御皇驾出入的权力。儿子还要派得力细作,在居庸关前后认真侦察,一得到他们已出关外巡视的讯息,就飞快报来。到那个时候,皇父随即轻车简从,不声不响地自德胜门出,夜宿羊房民舍,次日黎明就疾驰出关,待内外各官闻报,皇父已在宣府城中优悠欢宴了。这样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舍难就易,事到功成,岂不是易如反掌吗?”

  正德点头,悻悻地说:

  “只是白饶了这一伙不知遵守臣度,不知忠顺朕躬的畜生!”

  钱宁上前半步,面露狰狞:

  “皇父就不必为此气恼了。咱们是留有后手儿呢!现下的情势,无奈只好让他们驴鸣狗吠,先蹬踹一阵。但这些坏包们谁个撒泼最甚,闹事最欢,煽动最力,调门最高的,锦衣卫衙门都有随行卧底记录。等风潮过后,一定要逐个算账,谁也莫想溜滑抵赖。到那时,对他们是罢官革爵还是廷杖充军,不是都由皇父裁定吗?”

  正德欣然,吩咐二人:

  “那就先从昌平回京吧!你们一切总要留心着!”

  果然,只过了二十多天,隐藏在居庸关卧底的探卒,便急报回京:张钦已出巡白羊峪,孙玺亦已阅兵古北口,居庸关无掌权主事之人。正德等闻报大喜,即日化装改服,只领十余骑冲出关门。

  跨出关口,正德回望重关天险,哈哈大笑,对随行人员说:

  “这样石头和泥土砌的关墙,想要阻止孤家的行止,岂不是在做梦吗?”

  说罢,急催坐骑,扬长而去。

  张钦在白羊峪闻报,连忙策马追赶,但已经来不及了。本想回关整饬,但想不到正德已任命宦官谷大用作为提督居庸关太监,授予重权统率军政,禁止一切官员未奉钦命出入关门,还赐给尚方宝剑,拥有先斩后奏之权。张钦和孙玺已被架空,一切都无能为力了!张钦愤慨西望:

  “微臣一念血诚,披心腹,尽愚忠,皇上为什么还执迷不悟?来日大难,就怕俱无死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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